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痛定思痛,提防“心灵余震”
2023-01-24

在赶往北京广播电台做灾后心理干预直播节目的路上,见许多车开得很疯,许多平时一向关注路况、怕超速驾驶的北京人,此时似乎忘了自己置身于都市。在一个十字路口等红灯时,刚放行,几辆车就像离弦之箭,平时一向斯文的白领司机,相互抢路穿行,然而此时,交通台正在播报有关“灾后心理重建”的节目。

于是我给交通台发去一则手机短信:“由于许多人恨自己无法亲临灾区一线,有力不从心之感,加之几天悲伤的情绪无法释怀,便很容易迁怒于环境,比如堵车或限速等。因此劝司机要保持一个良好的驾驶心态,从灾情中更加应该体会到生命的可贵。同时请求广播电台多报道一些调节心态,或转移情绪类的节目和话题,以协助大家减压、自控。”

不仅在路上,前几天跟邻居家的中年主妇聊天儿,她说这几天吃不下,也睡不好,一和老公说话就吵架,老公白天上班,她余怒未消,就把房后花园里种的花拔光了。她还说自己开的饭馆这些天生意萧条,员工们也无心上班,成天无精打采的……

到了台里,也看到一些主持人情绪低落,有的还红着眼睛就上了节目。上了电梯,见一些工作人员七嘴八舌地议论因灾情导致的焦虑、恐慌和悲痛。

而在此之前,我也和太太吵了一架,她埋怨我这几天只是频繁地在媒体为市民做心理干预,而没有到灾区一线,我当然也会反驳,说这种时候一定要听从组织安排,自己不能轻举妄动……因此直播刚一开始,我便把和太太吵嘴的事讲了出来,并以心理学的角度加以分析:

我爱人上中学时母亲因脑溢血突发而去世,那时,母亲在医院住了三天,谨慎起见,医生迟迟没有动手术。于是在她那个年龄,便把母亲的去世归罪于没有得到医生的及时治疗。这个心结并没有因时间的延续而消失,看到灾区那么多孩子失去父母,她很自然地将之与自己的心结联系起来,在潜意识中形成条件反射。而我又是位心理医生,她便不自觉地把责任转嫁给我,形成迁怒。因此她才会抱怨我为什么不马上赶往灾区。

而就在几年前的一天,我还在上班的时候,母亲在电话里痛不欲生地告诉我,说父亲摔倒在家里不省人世。我飞快地打车到家,父亲已经被送往医院,在长达六天的抢救过程中,他一直没有醒过来,直到入土为安……这件事也给我形成强烈的刺激,同时对自己伴生出深深的自责——由于我不在家,父亲才……

然而,父亲也是位外科医生,还是在我现在这个年龄的时候,他上山下乡做赤脚医生,哪里艰苦就去哪里。这种经历在我的潜意识中形成两种相互矛盾的信息:一个是向父亲学习(赶往灾区一线的冲动),一个是怕成为父亲那样的人(怕自己万一离开母亲再有事)。这两种力相互纠缠,形成我的焦虑原因。看到灾区实况,这两股方向相反的力量使我变得易怒、急躁,进而无所适从。而这就是我们吵架的本质原因。

由此我进一步分析:为什么许多孩子看到灾情并不像大人那么激动或悲伤?因为,他们还没有那么多阅历和经验,他们还没来得及体会生命中的悲欢离合,因此没有投射的对象,无法形成条件反射。

所以,大部分人的激动和悲伤,从心理学角度看,皆缘于感同身受。即便是有些人没有失去亲人的经历,那么看到或听到的,以及对亲朋好友的同情之心也会间接地让他们有所触动。毕竟,人到成年,多多少少都会经历些悲欢离合,并伴随着无力和无奈感。因此看到灾情,自然地在潜意识中与自己生命经验中的相同或类似之处对接,如同被封存的“文件夹”被激活。进而导致各种情绪——在诸多情绪表达中,大致可分为三类人:

一、成长经历较为顺利的人,一般表现为激动或冲动,我们称之为阳光面比较强的人。因为在他们的生命经验中得到的正面信息较多,于是他们“不太允许”生存环境里出现负面事物,因此他们便急于改良,以一股冲动希望去拯救那些受伤的人,以此证明这个世界正如他们所想、所经验到的那样。

二、成长经历较为坎坷,且始终没有从负面的阴影中走出来,我们称之为自卑的人。当他们接受负面信息时,第一直觉表现出来的是悲凉,而长时间无法从灾难的阴影中释怀。在悲痛之余,有力不从心之感,因此他们极有可能将这种情绪迁怒于外界环境,如无法自控的暴躁和歇斯底里。

三、成长经历比较坎坷,但自己已经从自卑中走出来的人,我们称之为成熟的人。当他们接受这些负面信息时,会有感同身受的悲痛过程,然而,他们会把这种负面自动地转化为行动力,所谓“化悲痛为力量”。

俗话说:“以人为镜可以正身”。那么以灾难为镜呢,是不是也可以看出许多人,包括我们自己——我们如何看待自己成长过程中的负面,也就会自然地把这种人生态度付诸于对灾情的态度。

李连杰是大起大落的人,他又是怎么做的呢?王石其人,他又是怎样的作为呢?还有那些影星,那些知名人士……包括那些平民百姓,那些救援人员,严格上说,哪一个人不是我们自己观念的投射呢?而正是因为我们拥有一个名字叫中国人,所以灾区的幸存者和遇难者,其实也都是我们的“不同镜子”,那么,我们怎么能眼看着“另一个自己”的不幸而熟视无睹呢?那些孩子,是我们生命的延续;那些老人,是我们生命之根;那些父母,是我们自己的反照;那些救援人员,是我们力量的象征。试想,父母的动力,是不是缘于弱小的孩子?男人的动力,是不是缘于女人和老人的依靠?因此,无论在灾区还是在家庭,使我们产生责任心的力量源泉,其实来自于那些弱者,没有他们,我们这些成人的力量如何得以体现,价值如何得以证明?

也因此,当有孩子的父母看到灾区那些孤儿时,会显得特别难受;有丧偶经历的中年或老年人,当看到灾区那些失去配偶的男女时,会显得特别悲伤……这就是感同身受。因为他们的“不幸”与你息息相关,所以帮他们,也就是帮自己,而这,就是凝聚力的根源。

如果凭一时的冲动而去作为,那么是不是会达到预期的效果呢?答案并非肯定或否定,然而荀子曾说:“君子博学而参省乎己,则知明而行无过矣。”意思是说,如果希望自己的作为没有过失,那么只能通过反省自己的思维和作为(这种方式)。他可没说“只要动机正确就去做”。而他所谓的反省,就是指透过自己的行为现象觉察内心本质,进一步说,就是看清自己行为的动机由来。

再反观这段时期有些夫妻吵架、职工无心做事、各类冲动表达……不可否认,都与灾情有关,而更深一层,是自我经验这个内因,通过地震灾害这个外因所形成的条件反射。找到这个思维过程,就叫做了解自己,当一个人了解自己的时候,自然会有所控制,也就做到了“知明而行无过矣”。

老子说:“天地不仁”。意思是说自然是没有所谓仁义(感情)的,它就是那样自然地以运动和调整的方式存在着,而并不为情绪所左右。但人类是为情绪所左右的生物,然而在不仁的天地面前,人类再动感情也无济于事,而只能适应、接受。如果你恨地震,抱怨老天,那么到头来只能是自欺欺人的徒劳无功。因此当地震灾害降临时,人类无法改变这个现实,但人类唯一可以做到的是调整自己的心态,去接受这个现实,所谓先“认了”,进而再去改变自己的生存状态。这也就是平常所说的适应环境,因为人类适应不适应也得适应,天地不可能因人类的思维而有所转变的。

同时,我们可以把坏事变成好事。看看那些经历过唐山大地震的孤儿吧,他们其中有些人已经长大成人,成为医生或其他救援人员。那么,在汶川这片废墟上,是不是也极有可能诞生出一些建筑师、骨科专家、军人、警察、心理医生、地质学家、地球物理学家……

因此,所谓:烦恼即菩提,教训即经验,失败是成功之母——都是化悲痛为力量的不同表达。